梦奈_SetsueiChi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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【丙申年贺/樱狼】《君生》完整版

《君生》

文/梦奈(百度ID:雪莹的天空)

CP:李小狼×木之本樱

古风架空,李小狼中心,短篇。

写作BGM:月舞云袖-河图。寸缕-河图。

 分段链接:壹。 贰。 叁。 肆。 伍。 陆。 柒。 捌。 玖。 拾。

 

壹。

李小狼第一次知道自家院子里有个只在话本上见过的妖精,是在他十二岁的时候。

十二岁的李小狼已经开始学着帮忙打理家中的事务,会算几笔简单的账目。他虽然没有城东某家神童的惊世天赋,却也比一般同龄者要博学稳重些。因此在温书倦了、一回头便看见有个小女孩坐在桃花树枝上冲他笑时,他只是将惊讶与疑惑藏在了心里,不动声色地打量着对方。

那女孩子看起来约略比自己还要小上几岁,瘦瘦小小的,一枝不算粗的桃花枝都能撑起她的身子;她的相貌有些特别,罕见的碧绿眼瞳和小麦色短发,面孔却也不像李小狼小时候曾见过的洋人。她着一袭粉白色的短衫,布料轻而薄,微风吹过就扬起了她的衣摆。

她不冷吗?李小狼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暖和的小袄,又看看周围还在寒风中瑟瑟发抖、没怎么发出新芽的树,突然觉得整座园子里只有她一个是生机勃勃的活物。女孩脸上的笑容太灿烂,让李小狼恍惚间以为是自己和这园子弄错了季节。

“我不冷呀。现在都是早春时候了,我感觉到温暖的东风快要吹起来啦。”

早春——花要开了。李小狼怔怔地看着这个小姑娘,脑海突然被这个念头占得满满的。

好像有什么事情要发生了。他听到自己的心跳声,稳稳的不快不慢的节奏,像是和花在绽放时一寸寸舒展的节奏同调。他想,这大概是命中注定的事情,就像花在春天盛开,无法阻挡。

“呐,我叫木之本樱,就是那棵樱花树,你可以叫我小樱。初次见面,请多关照哦!”

 


贰。

李小狼虚岁十二这年早春时节,他结识了李府中仅有的两只妖:樱花树妖木之本樱,和她的兄长桃花树妖木之本桃矢。

托那一瞬间的奇怪预感的福,李小狼并没有被这两个突然出现的新朋友的妖精身份吓到——更何况比起木之本桃矢给他的坏脸色来,“妖精”这个身份就显得一点都不吓人了。

这话一点都不夸张。木之本桃矢在妹妹的催促下化形后,刚看到李小狼就黑了一张俊脸,瞪着李小狼的目光锋利如刀,直让李小狼觉得恐怕自己只是小手指尖动了一下,他就会冲上来揍自己一顿。不过李家的小少爷从来是不输阵的。他与这位坏脾气的兄长对视着,神色平静,心里却没由来地发虚。

……我应该没对这棵桃花树做过什么吧?李小狼回忆着自己是否曾经冲撞过这位桃花树妖——莫不是之前莓铃表妹想做个花环戴,我就让家里丫鬟去折了两枝花枝的事儿?可那都是四五年前的事情了,这仇也未免记得太久了些吧?!

李小狼又抬眼看了看木之本桃矢,却见他眉头一跳,脸色更加古怪了些,复又狠狠瞪了自己一眼便转身隐了身形。

不知道自己刚才做了什么就又惹到了这个坏脾气的妖精,被凶了好几次的李小狼心里不由得升起几分被欺负后的委屈感。他转头看向木之本樱——相比木之本桃矢的一脸凶恶,他的妹妹实在是友善太多、可爱太多了。他又想起自己的表妹李莓铃,要比木之本樱大一点儿,应该也比木之本樱更爱闹一点儿……

“其实我已经一千九百多岁啦。”

李小狼一愣,回过神来看着木之本樱笑盈盈的脸,才反应过来刚才是她对自己说的话。

一千九百多年,这对绝大多数人来说都是一段太过长久的时间了。李小狼回忆了一下自己读过的书,才模糊地知道那是许多个朝代以前、语言都与今日不大相同的时候。这时光太漫长,让一切探索般的想象都变得艰难了起来。只余一千九百多岁的木之本樱,一张小孩子的脸,对他兀自笑得灿烂。

多年之后李小狼想,大概就是以木之本樱的笑容作指引,才让他的手触碰到了千年的光阴。

 

 

叁。

从那以后李小狼在院子待着的时间就多了起来。李家主母虽然奇怪儿子为何突然总往院子里跑,却也觉得不闷在屋子里也是好的,便没放在心上;小表妹李莓铃来伯母家做客时头一次没在书房中找到表哥,在院子里看到人时不禁啧啧称奇:“你终于也知道春光比那之乎者也要更值得享受啦?”

李小狼心不在焉地想着自己就算在院子里呆着,却也仍然是来读书的,随口敷衍几句就又拿起书来看。李莓铃自是不依,从他手里抢了书藏在身后——毕竟偌大一个李府,除了李小狼之外,也没有谁能陪着李莓铃了。

李小狼手心里开始冒汗,一颗心悬在喉咙口上不去又下不来。李莓铃这副架势是敷衍不得了,可她往这里一站,李小狼连敷衍她的精力都集中不起来。

“哎呀小狼你这么紧张做什么。我都说了别人是看不到我的啦,你放松点。莓铃这么机灵的,你小心糊弄不过去呀。”

你倒是回去呀!你回去我就一点都不紧张了!

李小狼很想抛去君子风度回头瞪木之本樱一眼,但他更清楚自己现在不能对木之本樱的语言、举动,甚至不能对她的存在做出任何的反应,因为在别人眼里那里一片空荡荡,整个院子里只有李小狼和李莓铃两个人。李小狼想,木之本樱现在一定笑得很开心,又带着点正在恶作剧的坏,津津有味地看着他这副紧张的样子——哦,还在坏心地给他传音、害得他更加没法集中精神应付现在的局面。

她一定是故意的……想到刚才莓铃跑来时,自己怕木之本樱被别人看到的慌乱和她自己的气定神闲,李小狼的心跳仍然平复不下来。

木之本樱的确是与自己说过,她施过法、除了李小狼之外别人听不见也看不到她——但能看到木之本樱的李小狼完全无法淡然自若地与表妹聊天。他看不见那法术,因此总觉得下一秒法术或许就会失效了;更何况,这是认识两年多来,木之本樱第一次在别人跑来时没有隐藏身形——至少对李小狼来说是没有藏的。

除了那一句,木之本樱就没再给李小狼传音,或许是知道小少爷的心弦已经紧绷到禁不住一弹了。

待李莓铃终于被哄回房间去——还拿走了桌上放着的一本书、说是要作为李小狼冷落敷衍她的“惩罚”——李小狼才长出一口气,脱力般趴在了桌上。木之本樱很勉励地拍了拍他的肩膀,只换来他抬头一脸埋怨的表情。

“你吓得我半死……”有气无力的声音。

“李家的少主,你可不能这么容易紧张,要处变不惊——以后我还会这样练你的哦。”

“还来?!”

“对啊,这可是来自妖精的试炼呢~”

李小狼看着她小孩子一般的笑脸,摇摇头随她去了——全然忘了她已经活了快两千年,这言论对他们来说都太幼稚了。

再拿起书时李小狼才想起来,刚才李莓铃拿走的那本,的确如她所说“反正表哥你也没有在读”……但却是木之本樱正在读的书。

“呃……抱歉,我去把书要回来……”

“别忙啦。”木之本樱把他拽回石凳上,“反正我已经看完啦。”

“看完了?”

“嗯,这本书挺有趣的。”

有……趣?

李小狼说不出话来。那是一本史书,翻开之前已经有种厚重的感觉。他不久前才读了一遍,只觉得十分沉重,书上冰冷的墨迹像是划在心上……哪里有什么“趣”可言?

“你真的有认真看吗?”李小狼皱眉。史书,与话本可是不相同的。

“当然啦,我看书一直很快的嘛,你又不是不知道。”木之本樱还是一样的笑着,李小狼却觉得她的笑中无所谓的意味分明。

他觉得有些不舒服。就算木之本樱不像他一样,读书时还要思考、记诵……但也不应该像这样。

“我想你的老师一定不想你这样读书。”

话音落下后,李小狼才回过神来——而木之本樱的笑容瞬间僵硬,渐渐地嘴角再也勾不起来。

“……是吗?……或许吧。”

 

 

肆。

木之本樱识字,有位老师,这是两人相识之初李小狼就知道了的。

这位老师是这座院子许久之前的主人。当时这一株樱一株桃刚从日本国运来、栽入这片土地中,莫说木之本樱,连木之本桃矢也仅是刚能化形,一路勉强照顾着这株小樱花树,不知树里的元神已经将他认作了兄长。

等到木之本樱也能化形时,年龄尚小的樱花妖在开满花的院子里奔跑欢笑,猝不及防便撞入了当时家主的视线。

“那时候我连话都说不清,他就握着我的手,一个音一个音地教。”

“我还太小,刚会化形,有时不过是个没有实体的幻影。他的手就在我手下托着,摆一个握着的样子,也摆得正正好,像是真的握着我的手一样。”

“他帮我整理头发,教我梳头。我在院子里疯够了,站住休息,他就帮我把衣服整好,再笑着揉揉我的头发。”

“再后来,他教我识字、读书,我化形稳了便教我写字。他还教我下棋,但我脑袋笨,学不会,就一个人躲在树里生闷气。他会过来轻声细语地哄我,换成简单的五子棋陪我玩。”

三十年后,这位家主作了古,而木之本樱在这园子里复又待了千余年,不曾让他人得见。

李小狼知道这位老师在木之本樱心中拥有至高无上的地位,有时也会拿他们稍作比较,而他从中感到了没由来的殷切期望,带起一点点失落和一点点欣喜——自己比起那位老师,实在是差了太远;然而尽管差距不小,木之本樱却是愿意将期待放在他身上的。木之本樱并不常提起她的老师,甚至总是回避提及他。隐隐约约能察觉到几分陌生又酸涩的情绪,于是李小狼便也不曾主动问过。

这是李小狼第一次主动提起木之本樱的老师。

而后十余天,李小狼没再见到木之本樱。

他站在院子里,樱花树和桃花树的枝桠都与往常无异。

他近以为之前都是自己做的一个长梦了。他辜负了梦里人,于是梦就醒了。

在向李莓铃赔罪、拿回了那本被木之本樱评为“有趣”的史书后,他分了些时间重读这本书。这书对他而言还是太过沉重,如他父亲所言,等他再长大些、阅历多些,才是适合读这本书的年纪。

刹那间李小狼意识到,木之本樱并不如她外表那般,是个八九岁的孩子,而是已经活了一千九百多年的樱花树妖。即便这近两千年来她未曾迈出过这院子一步,可院内的事情,或许早就够她看透世间的人情冷暖了。

李小狼还记得自己刚开始帮着计算账目的时候,对着一笔总是算不对的帐烦躁了好久,消沉了许多天。事后母亲搂着他说,十年二十年之后,你早就忘了还有这么一件事;许多当时看起来过不去的坎儿,在多年之后的自己眼里,大约都不过是一笑而过的事。

——那么对木之本樱来说呢?她活了千余年,这史书上记载的一场兴衰不过其中数百。在世人眼里值得几代人去守护追逐的东西,于她而言未必比这院子里的一棵草更要紧。

如此,她评一句“有趣”,也算是理所应当。

大致懂得了木之本樱的想法,李小狼心里却更加难过起来。他不知道应该对她说些什么才好。他更不知道樱花树妖的寿命是多少、木之本樱又还要看多少年的世间百态,而这让他十分心疼。或许这樱花树栽在这里后,木之本樱也就扎根在了这里,直到沧海桑田,时间走到尽头。

“你想的那是地缚灵,不是树妖。”

木之本桃矢刻薄的声音传进李小狼的耳朵。他倚在自己本体树下,嘴唇微抿,唇角的线条像他的眉眼一样锋利,像是能吐出刀子来——他的确恨不得自己能吐出刀子来,最好能把李小狼扎得疼到打滚。

可是这样的话小樱一定不忍心——木之本桃矢一想起这个就更加郁闷。目光威压了李小狼许久之后,他终于再次开口,声音低得像一声长长的叹息:

“你应该已经明白了。我们在这里呆了太久,你的那些藏书,不过是写着些无稽之谈的小册子而已。我们是有很长的时间,但也有更多的东西等着我们去想,回忆也好、未来也罢,一想或许就是很多年。”

“你自然还是要读你的圣贤书。毕竟小樱可是守了这么多年,才好不容易守到了一个你。”

 

 

伍。

木之本桃矢这话说得没头没脑,听在李小狼耳朵里却有千钧重。

李小狼觉得自己是应该追问他要一个解释的,但突然地,他的腿抬不起来、张嘴说不出话、四周一片寂静。

木之本樱突然冒出来,像是与木之本桃矢争执了几句,气冲冲地硬是把后者赶回了桃花树里。然后她挥挥手,李小狼便瞬间觉得身上一轻;只是他一直拧着劲儿,身上的束缚突然没了,他也就突然往前一个趔趄。

“抱歉,我对你用了术。”她像个做错了事情的小孩子似的,低着头像是不敢看他,“嗯,而且那些书……我这样读书的确是不好,你说的对,老师应当也是不想我这样读书的。他心胸豁达,却从来不会漠视这世事。大概是太久了,我连他的教导都记不清了。”

李小狼尴尬得不行。他刚刚把事情想明白,打算向木之本樱道歉的,半路却被木之本桃矢丢了一句没头没脑又沉重得不行的话不说,现在连道歉都被人家一个姑娘抢了先,还仿佛是他教育了木之本樱一番——明明他只不过十四岁,而她已经活了千余年了。

“那个……我也有错,我太不沉稳了……其实那多是气话,没多想就出了口,让你伤心了,对不起。”

他少有向别人道歉的经历。以往不是挺直腰板向父亲认错、好好检讨一番,就是好声好气地哄自家的小表妹李莓铃——显然都不是适合给木之本樱道歉的样子。他这句“对不起”说出了口,却也只有这么干巴巴的一句话。

在桃花树里围观了全程的木之本桃矢气得快要挠树了。措辞这么糟糕,小子你道歉的诚意呢?!

不过木之本樱并不在意这些。她笑着上前拉了拉李小狼的手,算是给这场小争吵画上了句号:“好啦好啦,那就都过去了哦。”

“嗯。”李小狼看着自己被握住的手,觉得有些别扭,耳尖泛红,“刚才桃矢哥跟我……说了些话。读书对你来说大概并不是什么打发时间的好方法,可除此之外我也想不出什么……我在院子里总是在读书的,却不知道……有什么让你觉得有趣些的事情可以做?”

“可是除了读书之外我也想不到别的什么了。若是一直盯着你,你肯定就读不进去了。再说我也算是刚‘彻悟’了一番,试着体验你们的心境……或许也不错?”

“随你好了。那你想看什么书,还是与我说就好。”

“嗯,不过我这也是千余年来头一遭,我学得慢,你可别嫌弃呀……”

 

 

陆。

李小狼觉得那天木之本桃矢给他坏脸色看,全然是因为自己让木之本樱伤心的事儿,因此自己与木之本樱和好之后他应该也就能消气了;事后那几天他的脸色仍不如之前好看,大约也是没好好教训自己一顿的缘故。

木之本桃矢从来少在李小狼面前化形。大半个月没见到木之本桃矢,李小狼也就不再惦记这事。

是故,后来李小狼再见到木之本桃矢时,虽然感觉对方的脸色仍有些差,却并没有多想。

没人与他提,他自然不知道木之本桃矢两千年的坏脸色,都是扔给了他了的;年龄渐长后木之本桃矢对他似乎是敌意更甚,不过木之本樱让他放宽心:毕竟这么多年他们兄妹相依为命,突然冒出来一个人知道了他们存在,心里总会有疙瘩的。

李小狼回忆着自己第一次听到这话时的反应,大概是回敬般地不客气地想,小樱与我没有疙瘩就足够了。

这几年里,李小狼想过多年以后自己也老了,木之本樱容颜还丝毫不变,仍然天真烂漫如赤子的情景;却从没想过如果在那之前就足够不了,又会是怎样的光景。

李小狼十九岁这年的四月初一,他照例带了些茶点来到院子里,算是为木之本樱庆生。

“说来我一直不懂,樱花早开,花期又短,除却你这一株,大多是三月就过了花期……就算是你,进了四月也几乎见不到几片花瓣了,可你的生辰怎的就定在了四月初一呢?”

这是有李小狼陪伴的第七个生日。初识那年李小狼不过十二岁,一眨眼他已经是青衿翩翩、年少出名的李家少主了。而在之前那些没有李小狼的岁月里,木之本樱缩在枝头想着漫长的过去与未来,许多时候,七年时间还不够她将脑中的事物细细想一遍。

她又拿起一块花生糕,细细嚼了咽下后摆出一副不满的神情:“因为我不是花妖,是树妖!开花只是我每年做一次的事情而已,和叶子发芽没什么不同。你是不是想拿我发芽生根的日子算?那时候我还不晓得你们的历法呢!”

李小狼无言:“那你的生辰是怎么定的?喜欢这日子?或是桃矢哥喜欢这日子?”

“是我老师定的。”木之本樱语气淡然。

一种不大舒服的感觉顿时绕上李小狼心头。

他对木之本樱的老师一直怀有一种非常矛盾的感觉,十分亲切,却一点都不想谈起他。早些年他对于“小樱以她老师那样优秀的标准来期待我”是有着小小的欣喜的,不过时至今日,那点欣喜早就没了踪影。

十九岁的李小狼不想成为木之本樱心中的另一个人。他想,在木之本樱心中,他应当就是他自己。

“刚到这里的时候,我只有一个元神,哥哥化形也不稳,我同你讲过的。我在这院子里扎根几年之后才会化形,而四月初一,是他第一次见到我化形的日子。”

生辰本就是人才拥有的东西,木之本桃矢就从未考虑过生辰这种事。而结识了老师,除却化形时的样貌之外,木之本樱才拥有了可以作为人的部分。

挫败感涌上李小狼的心头——六年前他与木之本樱初遇是在早春时节,樱花骨朵都没长起来的时候。而木之本樱根本没有纪念过那一天。

“你很……仰慕你的老师。”

这话脱口而出后,李小狼只觉得要被自己酸死了。他想说点别的来补救,木之本樱却将他所有的声音都堵在了喉咙口。

“嗯,我很仰慕他。”木之本樱捧着茶杯,凝视着自己本体枝头未落的最后一朵花,“你应该知道的呀,不仅仅是仰慕而已。”

“毕竟,我在最好的年纪里遇到了他。他于我而言,是不可替代的。”

李小狼抿了一口茶,又迅速把茶杯放下。手有些抖,他怕把茶水洒出来。

你在最好的年纪里遇见了他。

而我在最好的年纪里,遇见了你。

李小狼抬头时有微风吹过,于是这年枝头的最后一朵樱花也落了。

他深吸一口气,同时木之本樱像是感应到了什么,回头与他对视,神色紧张,似乎还有些哀戚,像是在乞求。

——“我要成亲了。”

 

 

柒。

“……哦。”

……

“恭喜。”

木之本樱的表情又恢复了方才的平淡,无风天的湖面似的,只是错开了目光,半晌后才补上一句“恭喜”,说不出的客套疏离。

李小狼很少这样冲动,上一次还是十四岁时,他嫌木之本樱读书太草率的事;五年来也有过几次小争执,也都是两个时辰之内就过去了。十四岁那年他还可说他年纪小、不懂得体谅别人,争执的内容也是无伤大雅……今次却大不一样了。李小狼清晰地预感到,他与木之本樱之间的某样东西,大概是永久地毁坏了。

这预感他很熟悉,与初识木之本樱那天的预感相似。

他还记得那天,是春寒料峭的时节,那衣衫轻薄的小女孩甜甜地笑着,说温暖的东风快要吹起来了,于是阳光变得灿烂,风都温柔了起来。

而今天,明明是春光正好暖意融融的时候,木之本樱却表情冷淡目光躲闪,使得一阵寒意窜上了他后背。

像极了……对仗工整的开头与结尾。

仿佛是要让他的预感再次成真一样,木之本樱突然放下茶杯起身,低声说了句“抱歉”,一转身就突然消失,只留下一捧樱花瓣纷纷扬扬地落下。

李小狼一惊,伸手去接,却因为太过着急带起风来,将樱花瓣搅得七零八落,直到最后一片花瓣落地,他手中还是空空如也。

就像连她落下的花瓣,也要躲着他似的。

李小狼看着那一小片落樱,突然想起,每年自己生辰时,木之本樱都会为自己起一支舞。

没有舞台也没有音乐,木之本樱也没有学过什么“惊鸿”、“落雁”之类的舞,大约只是随心地抛抛水袖旋转几圈,模仿些一千多年来偷学的舞姿。阳光洒在她身上,偶尔有蝶鸟飞来,算是她唯一的伴舞。

有一年李小狼突发奇想,说,你若是伴着落樱跳舞,一定更好看。然后又满怀期待地看着她,问能不能在落樱时节跳舞给他看。

木之本樱笑得得意,又有点狡黠。她说,若你能让樱花在七月十三再落,我自然会在落樱时节跳舞给你看。

李小狼当即苦了脸,落花的时节向来是木之本樱自个儿定的,而她从未乱过花期。要见樱花迟落一次已经十分不易,更何况拖到七月再落?自己家里人也会觉得见了妖的。

而今,他终于见了一次花期外的落樱。

他却再也不想见这落樱了。

 

 

捌。

李小狼十九岁这年的这次不欢而散,似乎是比之前那次有长进得多。隔天他与木之本樱在院子里对坐如常,气氛也与平日无甚变化,比起十四岁时又是冷战又是惊动木之本桃矢的架势,实在是平和了太多。

应该说是,什么都没有发生。

李小狼却觉得,应当是什么都发生不了了。

到了七月十三这日,李府比往常热闹了许多。

少主人的及冠礼,自是比以往的生日都隆重些的。李府不事铺张,但来往忙碌的下人紧张慎重的样子,李家长辈欢喜的笑容,拍在李小狼肩头带给他一份份期待与责任的手,都显出这天的与众不同。

哦,还有年方及笄的李莓铃,脸上挂着羞涩的笑。

李府后院是没人的,这时候大家都在前厅,下人也少有来的。木之本樱坐在桃花树枝上,头靠着树干。她依旧施了法术,别人都看不见她。

“哥。”她突然开口。

“我记不清了唉。”

没有声音回应她。桃花树的动静也只有被风吹过时枝头的一点颤动。

“我好像已经记不得他的样子了。他与小狼长得是不大一样的吧,但我想起他的时候,总会想起小狼的脸,反而想不起他的脸。这些年小狼长大了是会越来越相像,眉眼间的神采却应当是不同的……我却只记得他是淡泊的,有耐心,唔……应该是平时没什么表情的时候我也觉得他嘴角是有笑意的,像阳光一样,照在身上好舒服。”

“只是现在……小狼教我那句是什么来着?眼看他宴宾客,眼看他楼塌了。哦……还有一个。眼看他起了朱楼啦。”

“哥哥,你还好吗?你是不是又要生气了,说好了不要在意的呢?”

“好好好,我不说了,这总好了吧?”

载着木之本樱的那支桃花枝轻轻摇了摇,像是点头,又像是安抚。

做了两千年兄妹,木之本桃矢总是看不过木之本樱伤心失神的样子的。

话是不说了,心里却是停不下继续想的。木之本樱边回忆时间的结点是什么时候,边想着说不说话也都没什么差别。兄妹俩,纵然不是同根的兄妹,彼此的思绪却也是瞒不住对方的。

 

李府只有在过年或是长辈做寿时,才会比今日更热闹更隆重。

——也更累。

李小狼在入夜之后才得空到院子里走走。

他觉得喘不过气来。三月莓铃及笄时定下婚事,今日便要定吉日吉时,不经月就要成婚。这样急促的日程让他觉得自己像是正被鞭子抽打着往前走,毫无李家少主人应有的从容风度。

他原以为自己是已经准备好了的,毕竟这婚约从莓铃降生的那天便定了下来,已经陪伴他走过了这么多年;他也想过应当是今天太累了的缘故,让他心里烦躁,也堵得慌。

只要——他脚步有些匆忙——只要与小樱聊一聊就好。

他走进了些后,心中的烦躁确实一下子被平息了。

只是淤塞仍在,如一块冰卡在胸口,带来刺骨的冷和痛。

院子里空荡荡的,只有风声。那与别的树木总显得不同的樱花树与桃花树,也隐没在重重树影中,瞧不出异同。

就像一通冰冷的水直直泼下来,浇了头上的火,却也灭了心里的期冀。

还是去好好睡一觉吧,今日太晚了,也太累了。李小狼这样想着,挪着步子往屋里走去。

在他身后的桃花枝桠上,木之本樱仍如白天那样坐着,额头抵着枝干,磨得有些发红。

 

 

玖。

李家少主人的婚事来得有些急。

说急也不急。李夜兰曾与李小狼说过,这婚事是早就商量好的,喜服喜被是早就吩咐下去做了;最慢的一件,恐怕要数李小狼自己的及冠之礼。故而李小狼及冠之后,李府上下虽没有全然恢复往日那般清闲,却也称不上太忙。

李小狼自己没什么事,婚礼上的礼节到时候自然有人说与他听,也不是什么难记忆的事情;这段时间父亲也没有让他参与什么家中商号的事务,他便整天整天地闲了下来。

自打李小狼十二岁起,但凡是他闲着的时间,十中有九是去了院子里读书。

他又打开了十四岁时木之本樱读过的那本史书。

那墨迹仍是冷冰冰,只怕放到心尖儿上都暖不过来。

木之本樱手里捧着话本,似是看得津津有味。手边一杯茶一盘糕点,端的是悠闲自在。

过了许久大约是读书乏了,她一仰头,怕光似的将书本扣在脸上,片刻后又笑出来。

木之本樱的笑声从来清亮悦耳,银铃声似的。

“小狼你说,你读了这么多年的史书,到底读了些什么呢?”

李小狼瞥她一眼,并不搭话。

“我觉得呀——”木之本樱把书放下,手臂撑在桌上,看着他的眼睛闪闪发亮。

“我觉得,你读了这么多史书,那上面写的也不过是我这话本上一句话的事儿。”

——“眼看他起朱楼,眼看他宴宾客,眼看他楼塌了。”

李小狼叹了口气,合上书本。木之本樱分明是在告诉他,她要说的,比那书本上的东西重要得多。

他听见她说:

“我的那位老师,名叫李小狼。”

 

李家住在这座宅邸里不过百余年。百余年前,这天下刚从一场战火中逃脱。

若是经营上不出意外,李家弃这宅邸而去,应当也是因某一场动摇了天下的战火——这话,李小狼不久前刚听父亲说过。

“我的老师,他留下的李家经商数百年,富可敌国;只是那年的战火烧得太旺,李家的财富哪一方都觊觎着,最后没能挣出一条命,只被争得家破人亡。”

之后千余年,时间的结点在无人知晓时到来,带来新生。

“一百多年前,终于又有一个李姓家族定居在了这里。虽然我未曾见过老师家族的起始,但我知道,这应当是一模一样的。不然,我也不会情愿在这里等上一千多年。”

“老师与我说过,人的寿命不过百年,让我看开些。他心里一向明白,当时肯定知道我想守他来世……只是我性子一拗,就不听话地守了这么多年。”

“我是妖,人一生于我不过一瞬,更何况你们常说,十八年后还是一条好汉。我哪里想得到,竟然要等这么久,一千九百多年。”

“小狼,我们妖,化得元神之后,天赐两千年寿命。”

“我而今一千九百四十余岁。你说,哥哥而今该当多少年纪?”

“我与你说过,我和哥哥是自海那边日本国来的。这树啊,落叶总要归根。”

“我现在,已经没有继续守着的资本了。”

木之本樱把手上的书本推到李小狼手边,仍旧是七八岁小孩子的样子,笑容干净又满足。

眼看他起朱楼,眼看他宴宾客,眼看他楼塌了。

“我早已见过盛宴与废墟,只差见你的祖上奠定基业,然后等待遇见你。”

 

 

拾。

为少主人的婚事,李家在城中摆了三日的流水席,全城百姓同庆同喜。

李小狼看着镜子里一身大红喜服的自己,突然想起来,木之本樱曾说过,小狼穿青色长衫最好看。

不知这小狼是自己,还是他?

李小狼是一早就开始忙碌的,没得半刻的空暇。他知道木之本樱一定是要今日与木之本桃矢回日本国去,却连到院子里看她一眼、好好道别的时间都没有。

大约……这样也好。

与李莓铃并肩走向正厅时,正有微风拂过。

身边人脚步一顿,李小狼关切地移过目光,新娘子却并未有什么表示,只继续与他一起走。

李莓铃隐约感觉到,那应该是被风略微扬起的红盖头,轻轻贴了自己的额头一下,像一个清浅的吻。

同时,李小狼看到了这世上最晚的一场樱落。

粉白色的花瓣洒遍了整个李府,纷纷扬扬的,不事雕饰如木之本樱只给他一人看过的舞。

 

来年早春时节,李小狼与妻子将樱花花瓣收集起来,制作了几坛樱花酿。樱花酿自然是埋在樱花树下最好,于是李小狼亲自拿了锹,在纷纷飘落的樱花瓣中沉默着挥下一锹锹,像是挖一方迟到的墓。

然后,他听到了一声清脆的碰撞声。

——他挖到了一坛酒。

那是一坛上好的樱花酿,分量足有二十年。


 

 -完-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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新年好~\(≧▽≦)/~

第一次在lof上发文_(:зゝ∠)_本着方便阅读又不累赘的原则我放了分段版本和完整版,本来打算分段的就不打tag了结果发的时候还是不小心打上了_(:зゝ∠)_好久之后才想起来,被刷屏的小伙伴们果咩qwq

欢迎大家捉虫找bug!我会努力修改哒~

本文有副篇,但是待修改ing……希望能在十五之前发上来qwq,两篇合在一起才圆满~

感谢墨墨和岚小岚 @苒栖 帮我修文(づ ̄ 3 ̄)づ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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